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呀,养个弟弟比我强呀。
弟弟吃面我喝汤呀,端起饭碗泪汪汪呀。
亲娘想我一阵风呀,我想亲娘在梦中呀。
每次那一声幽怨的“小白菜呀”一出口,她就会哽咽住。她说:“不是我感情太脆弱,而是它激发了人的同情心,孤苦离别是人间最大的不幸啊!”
在林海音主编《联副》时代,桑品载写过一篇文章,描写他十一岁跟着军队在仓惶中从舟山群岛来到台湾,下了船,带他来的人竟把他丢在基隆码头就走了,他一个人站在码头,心里非常恐慌、害怕。这篇文章写来很苍凉,后来,林海音就管他叫“没爹没娘的孩子”,她说这话充满了慈爱。
她也常常跟孩子提起另一个“没爹没娘的孩子”,就是她当年在春明女中的同学,后来成为著名演员的白杨。白杨因家道中落,父母把她扔给乳母,在贫苦的乡下过了六年供差遣做苦工的凄惨日子,直到九岁才被大哥赎回。念到四年级,因为母亲亡故,父亲又没了影儿,兄妹就各奔前程。林海音说:“白杨当年就这么一个小女孩自个儿奔生活,奔前途,后来成了大明星。”其实,她自己不也是一个小女孩自个儿奔生活,奔前途吗?不过,那时她不是孤苦一个人,她有妈妈弟弟妹妹一大家子人在她身边,这点对她很重要。她不怕吃苦,只要有家人亲友在身边。
一九九○年她又与白杨在上海重逢,从此她们一直有书信电话来往,她还把当年春明的同学余叔岩的女儿慧文、慧清等人都召集了。但如今慧文、慧清、白杨都去世了。
有一次她读《沈从文自传》,这本自传写的是沈从文二十岁(约一九三○年)到北京为止。林海音非常欣赏书后沈从文那几句耐人寻味的话:“……这运货排车把我拖进了北京西河沿一家小客店,在旅客簿上写下——沈从文,二十岁,学生,湖南凤凰县人,便开始进入一个使我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,来学那课永远学不尽的人生了。”林海音欣赏这句话是因为,她自己也是永远在学那学不尽的人生,一直到老。
有一年,林海音的二女婿张至璋发表了一篇自传体短篇《镜中爹》,写的是他幼年时在轮船公司工作的父亲常常教他折纸船玩,后来,他真的与家人坐大船来到台湾,只是父亲未能登上船。四十年后他去大陆寻父未着,一天却在镜中发现自己与父亲容颜一样。林海音在报上看到这篇文章后很感动,打来长途电话给张至璋,说:“你们总得想办法继续找下去啊!”张至璋的另一篇小说《黄昏行》,是写一位退休丧偶的老师,拗不过学生的热心,从宜兰坐火车去台北“相亲”,但在表明无意续弦心迹后,独自一人坐夜车返回宜兰,他在那儿虽孤寂,却有亡妻的坟茔及回忆。文章在台湾刊出后,当时的主编寄来剪报,并加了一行字:“令岳母看了感动得流泪。”
张至璋说:“这两篇文章,一个是父子情,一个是夫妻情。为什么妈会感动?因为它们都是亲情离散的故事,这点妈最受不了;而文章中的主角都有某种坚持,这却是妈最欣赏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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